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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木一个匪是什么字】迄今最全《汪曾祺小说全编》出版 其子评价:真正精准

人民文学出版社历时五年编辑而的《汪曾祺小说全编》。人民文学出版社供图

新华网北京5月30日电(记者 王志艳)人民文学出版社历时五年编辑而成的《汪曾祺小说全编》,29日下午在北京西华书房举行首发读书沙龙,汪曾祺的子女汪朗、汪明、汪朝出席并与读者交流。

汪曾祺是中国当代文坛著名作家,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最具名士气质的文人”,在小说、散文、戏剧创作领域皆卓有成就。他的创作生涯持续了40余年,从1940年的第一篇小说《钓》开始,汪曾祺一生创作了小说180余篇。汪朝评价,市面上汪曾祺作品版本很多,这套是“真正精准的作品”。

发布会上,人民文学出版社分别向北京市西城区第一图书馆馆长阎峥与北京市西城区“阅读推广+”理事长郭斌赠送了这套《汪曾祺小说全编》。

人民文学出版社副社长李春凯向北京市西城区第一图书馆馆长阎峥与北京市西城区“阅读推广+”理事长郭斌赠书。人民文学出版社供图

迄今最全的汪曾祺小说集 新增篇目多作于民国时期

此版《汪曾祺小说全编》比1998年版的《汪曾祺全集》增加了27篇小说,其中24篇创作于民国时期,是迄今搜罗最全的汪曾祺小说总集。

人民文学出版社副社长李春凯介绍,新增篇目有些是学者发现的,有的是汪曾祺家属找到的。小说集以最初发表的版本为底本,个别未发表的篇章以手稿编入,并对底本错漏难解之处进行了订正,确保为读者提供一个原汁原味而又编校精良的汪曾祺小说读本。

在汪曾祺小说中,江苏高邮、西南联大、农科所、京剧院,是经常出现的四大背景。高邮是汪曾祺的故乡,1920年他在那里出生,那里的风物人情构成汪曾祺小说最鲜明的艺术特质。上世纪四十年代在西南联大,他接受高等教育,又获得现代的、世界的眼光以及文学写作技艺。

汪曾祺小说创作即起步于西南联大,师从沈从文。出版方评价,本辑新增补的24篇早期小说中的《翠子》《除岁》《灯下》《最响的炮仗》《驴》等,都是很圆熟的短篇精品,与《鸡鸭名家》《老鲁》《落魄》等同样写于40年代、早已被公认的名篇具有相同的品质,也不输于他后来赢得文坛声誉的《受戒》《大淖记事》等。

北京西华书房举行的首发读书沙龙现场。人民文学出版社供图

民国文脉遗存 “京派作家”最后的余韵

评论家王干认为汪曾祺的作品打通了“现代文学和当代文学、中国文学和外国文学、民间文学和文人文学”。“汪先生早期小说是现代派的,写得非常时尚,非常酷。但是他后来注重的不是外国小说的形式,而是借助小说的灵魂表达对人的关注,对人的悲悯,他把中西方文学打通了。”王干直言,汪曾祺属于大器晚成的作家,在文学史的评价中,他是一位被“遮蔽的大师”。

学者杨早补充汪曾祺还做到了“南北打通”。“中国南北之间差异非常大,作家的写作对象与风格也有南北之分,但是不管是从文化还是从口味上,甚至到方言上,汪老都能够做到拿来主义,他对中国不同地域的文化把握是比较深的,这是汪曾祺先生的巨大特色。”

杨早回忆年少时随父亲拜访汪曾祺,获赠一句题字——“小说是删繁就简的艺术”.“这一点上他与很多同时代作家构成鲜明的对比。这套《汪曾祺小说全编》,上册收录的是1949年之前的作品,中下册是1949年之后,恰恰分别构成了汪曾祺的多重角色。他曾经是民国文学的文脉当中活跃的一个人,就像我们这个时代的曹雪芹,在第一本的时候他是大观园里的一份子,他是京派作家最后的余韵。”杨早说。

汪曾祺作品里写了众多市井小人物和社会民情,有很多生活细节,他的后期写作更与日常生活、民间风习、悠远传统亲昵亵玩。杨早将其比做“文学社会性的材料记录”,“从汪曾祺先生的小说出发,把它铺开去,我们可以慢慢的从文学、历史、社会的角度还原出民国的世界。”

汪曾祺的儿子汪朗与读者交流。人民文学出版社供图

文学大家的生活日常 “在家没地位,但乐在其中”

虽然文坛上声名在外,但子女们谈起汪曾祺的生活趣事,却说他在家里是“非常没有地位的”。

“我们这些子女、孙辈全都‘欺负’他,我妈妈完全也不拿他当回事,但是他乐在其中,他每篇东西都让我们看,而且很认真的听取我们的批评意见。虽然我们水平都很有限,但对他毫不客气。他喝点酒会说,我的东西会流传下去的。我们说行了吧,老头儿,你别臭美了!”女儿汪朝的调侃让现场读者忍俊不禁。

汪朝回忆起父亲每天虽然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是不觉得他有一点点紧张,总能保持悠然自得的一种精神情绪,并且还能写书、画画,非常充实。

汪曾祺是出了名的“吃货老头儿”,他的平易近人也表现在笔下的食物上,萝卜、豆腐、野菜、韭菜花这些很亲民的食材都能呈现出兴味盎然的丰富意趣。

王干回忆起与汪曾祺一家人的交往,笑称据汪朗统计,自已可能是“吃汪老做饭最多的人”,“汪老是美食家,别人在他家吃一顿都觉得是很新鲜的事,我有一段时间在北京,经常周末到他家蹭饭。”

在儿子汪朗眼中,有这么一个父亲非常幸福。“他一辈子没有给我一次难看的脸色看,从来没有对我们沉下脸。”

汪曾祺小传——

汪曾祺(1920-1997),中国当代文学大师级作家,在小说、散文、戏剧创作领域皆有成就。1940年开始文学生涯,起点高,创作时间长,创作门类多,作品质量高。代表作有小说《受戒》、《大淖记事》、散文集《蒲桥集》、京剧剧本《沙家浜》(主要编剧之一)等,在国内及海外具有很高的知名度和影响力,被誉为“抒情的人道主义者”、“中国当代最具名士气质的文人”。

汪曾祺小说三篇

(均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汪曾祺小说全编》)

【灯】

一天还是那么过去的。西天又烧过了金子一样的晚霞。

陈相公(学徒的)在屏门后服伺着新买来的礼和银行师子牌汽油灯。近来城里非常盛行汽油灯,起初只一两家大铺子用,后来,大家计算计算,这比“扑子灯”贵不了多少,可是亮得多了,所以像样一点的铺子也都用了,除了根本没有晚市的。他像是跟灯赌了气,弓着个身子,东扒扒,西戳戳,眯起一只眼睛研究研究,又撮起嘴唇吹吹,鼻涕在鼻孔里,一上一下,使他不时要用油污的手去掠一掠。已经是秋凉了,可是小伙子阳气旺,汗兀自不住的滴着。

柜台里有三个人:姓陶的和姓苏的是“同事”身份,陶先生坐在靠“山架”的凳上翻阅从甚么报上剪集起来的章回小说,(也许丢掉了一页,不接头,找来找去找不着)。一面还摸着脸上酒刺,看来不是用手去摸脸,而是以脸去就手,似乎很专心,偶尔有一只苍蝇甚么的影子飞过眼前,他也只是随意用手一挥,不作理会。苏先生把肘部支在柜台上,两手捧着个肥大下巴,用收藏家欣赏书画的神情悠然的看着滴水檐下王二手里起落的刀光。王二摆一个熏烧卤味摊子,这时正忙得紧,一面把切好的牛肉香肠用荷叶包给人,一面用油腻腻的手接钱,只一瞥,即知道数目,随便又准确的往“钱笼”里一扔,嘴里还向另外一个主顾打招呼,“二百文,肚子?”又一瞥,哪样东西快完了,便叫儿子扣子去拿。扣子在写着账,(熟人可以暂赊),很用心的画着码子,要是甚么人的姓写得不大像,便歪着头,咬咬笔杆,很像一些文雅人作诗的样子。柜台里另一位,姓卢,在来往信札上被称为“执事先生”,若是在大公司之类当是经理,这里,是“管事”,所以常常坐在账桌边。正校核着“福食”,每看完一笔,用小木戳子印一个“过”。他叫了一声陈相公,陈相公没有答应,于是又大声叫“陈——相——公——”!这回不但陈相公听见,连苏陶二位也听见了,回头一看,都扑嗤笑了,陈相公一脸胡子,垂手侍立。“今天买了几个铜板酱油?”“五个。”又各归原位,各执其事,继续未竟的工作。

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甚么。等待着甚么呢?

多少声音汇集起来的声音向各处流着,听惯了的耳朵不会再觉得喧闹,连无线电嗡着鼻子的唱歌说话的声音及铁钉头狠狠的划在玻璃上的开关声,也都显得非常安静。叫卖的拼着自己的嗓子喊,如极深的颜色掺入浓浓的灰色里,一经搅混,甚么痕迹也留不下。你何必喊呢?不要买的你招不来,要买的自会来找你。这些声音都要到沉默之后才会有人觉得。

时间在人们的眼睛里过去了。

陈相公又有了点小小得意,汽油灯毕竟亮了。他站到柜台上挂了起来,灯咝咝的响着,许多小飞虫子便在光底下闹成一大团,哪里来的这许多啊?

一个顾客懒懒的走近了柜台。“要甚么?”“丝妈糖。”“没有。”“昨天还有的?”“十个铜板起码!”柜台外的人眨眨眼睛,只得向袋里又挖挖,柜台里的把钱接过手,一看,只有八个,不再说甚么,丢入“钜万”里,包了一包带丝带粉的甚么。八个铜板买不到十个铜板的,大家明白。可是倒教苏陶二位想起来晚上还有几个必到的主顾,知道他们要甚么,要多少,便一一包好,在纸上折角作了个记号,放在固定的处所,以便来拿。

卢先生核完了账,把簿子挂到派定的钉上,伸了个懒腰,心里想:不早了。走到门口去看天天来往的人,站了一会。今天没有花轿子抬过,足供负手半天。天天下操回去的驻军,也早吹着号过去了。觉得生活乏味,便想回去,却一眼看见了一个人拄着拐杖走来了。这个人(不单这个人)是除了大风大雨,小病小痛,都要来铺子里坐坐谈点“新闻”的。

“哦,陆二先生,二舅太爷——呸,走呕,你怎么不打个灯笼要饭!”卢先生让一个叫化子哭丧着一副不变的脸等着,不去理他。“您怎么今儿来晚了?我打算您的小肠气又发了。”

“没有,没有,今儿放学放得晚一点,嗯——又拢焦家巷吃了碗划水面。”这算是他的解释,其实这解释该用在“如果晚了”之后,他自己明白,并不晚,虽然也不早。

店堂里摆一张方桌,左右各放两把椅子,陆二先生拣了一把靠桌的坐下,(这是他的老地方,其余,应当留给别人)。放下拐杖,拧了拧鼻子,把手在鞋帮上抹抹,看看“真不二价”、“童叟无欺”心里有了点感慨:而今能写得这样一笔字的很少了,拿春联“报柱”来一比,就分出个高下老嫩来。他是个蒙馆先生。——世界变了,就是写得这样字的也没用了,人家招牌上都画上红红绿绿的甚么美,美术字,从大学校学来的,看的不认识,写的也不认识,好处就是不像字,像画。

“一蟹不如一蟹,全是甚么洋笔弄坏的,当先,我们的时候——,陶翁,你的花又开了两朵了,——”

“啊?——也不过是随便插在盆子里玩玩的,我连水都不记得浇,还是厨房老朱天天挑水回来浇一点,不想他竟开了花。”陶先生说着,捧了水烟袋走了出来。

“——时人——不识——余心乐,——将谓偷闲——学——少——年——,风雅,风雅。”陆二先生素来很赞赏陶先生。

“二舅太爷,今儿在东家太太家吃了甚么来了?”又进来一个人,见了陆二先生就照例问这句话,他是店主的本家,每天到店里来吃饭,这时正是他该来的时候。

“虾子炒虾子!”

大家全笑了起来,连走过门口的也都带了一个笑走过。

进来的人有点驼背,大家都叫他虾二爷。

陆二先生按俗例每天临着到一个学生家去吃饭,周而复始,所以常常夸说某东家太太人大方,铲子好,并且还说了些蒙馆先生不应当说的话,涉及大方铲子以外的事,供大家笑乐,无伤大雅。

虾二爷装作姿势要拿拐杖打陆二先生,陆二先生说,“你来,你来,我有话告你!”虾二爷带笑骂了句甚么,也就算了。

张汉叼着旱烟袋进来,连声叫着“年兄,年兄!”这是一个老童生,曾往外县做过幕。

老炳到王二摊上拣了根卤得通红的猪尾巴,一条鞭似的舞着,到里去拿了个茶杯,又出去打酒去了。

卖鱼的疤眼收完了鱼钱,也走了进来。

还有些不上名姓的熟人,也都来了,坐的坐,站的站,各有各的风格,于是店堂里便热闹起来。

老炳打了酒,还没有进门,便嚷着,“我的尾巴,我的尾巴。”

“你自己摸摸看!谁见过你的尾巴!我见到,倒想拿了喂狗呢。”

“卢三哩,你这个坏人,定是你藏了。你老婆又不在这儿,干甚么唦!”

“自己的尾巴都管不住,谁拿了,看,不还在着!”

“——还就是万顺的好一点,掺的水不多,他妈的。”老炳坐到一旁自得其乐去了。他呷了一口酒,带着津液咽下了喉,忽然很严重的问:“他妈的陆二,你说,唐伯虎有几个太太?”

陆二先生虽然不太满意他这个“他妈的”口风,可是对于别人的问题,只要能解答的,都很乐意解答,读书人第一要渊博。满腹经纶,才像个读书人。于是陆二先生不但告诉他九美的名姓,还原原本本的说起四杰传来。听过的,没听过的,都很诚心耐心的听着。陈相公本来在读着《应酬大全》,这时也放下了书,呆呆的听着,又想着。

陶先生抽完一根纸媒子,把水烟袋递给虾二爷,态度很诚恳恭敬。

“好,垂头驴子会拐缰,你也跟我来起来了。”烟已经没有了,虾二爷掏了个空,但他到柜台里翻了半天,终于翻到了。“佛——笃”,笑笑的一口吹着了媒子。骨都骨都喝了一阵,哺的一吐,把烟灰远远吹去。

“烟啊,一共有几种?有五种:水,旱,鼻,雅,潮。这内中,唯有潮烟这一样,我们这带没有。我见过,香。”张汉把自己丢在回忆里,一面把自己的“超等”打开,装上一袋,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虾二爷,大太爷的田,买成了没有?听说水口庄屋全不坏,是旱潦不怕的,你不是已经下去看过了么?要不是死了老子,等着葬,肯卖,人家?这么块好田,哼!”

“没有!那方面非草字头(萬)不卖,我们大太爷也忒辣点,晓得人家急等钱用,更有意‘拿桥’,别人家想这块田的多着哩,像孙家就等着买了好‘成方’,可是因为大太爷谈了,也不便再问津。”虾二爷言下殊不平,倒不是别的,成了,他少不了有点好处。别人也觉得大太爷太精明了。心想“难怪,越是有钱啊,——”

“虾二爷,这几天打牌了没有?”

虾二爷大概是打了牌,并且还小小的进几个,得意的讲起牌经来,说到怎样在最后一圈做庄时拦和了下家一副不现面的清三番,真够紧张。

“婊子不害,走局呕!”

陆二先生摇摇头“酒色财气,酒,色,财,气……”

喔——呜,一条野狗教柜台里的苏先生一棍子打了出去,好几个人抢着说“不孝,不孝,”苏先生打完狗,仍是支着两肘,不声不响。

“马家线店的寡妇媳妇,瞎子婆婆,——嘿,他妈的!”老炳吮完了最后一滴,捶了一下柜台,站起身子,走了,有人补了他的座位。陈相公望望他的背影,“啧!”了一声,把杯子收进去了,“老是拿了不放回去!”大家全笑了,老炳背上贴了个纸剪的乌龟。

谈话还是继续下去,不知是为何开头的,不知怎么又转换了话题,也不知到甚么时候才会停止,一切都极自然,谁也不肯想想。大家都尽可能的说别人的事情,不要牵涉到自己。(自己的甘苦,顶好留到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一个人说说去。)各种姿势,各种声调,每个人都不被忽略,都有法子教别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卖鱼的一面听着,一面于点头楞眼之余计算着“二百四,四百八——”,算错了,又回头重算。有人叫了一声“疤眼——”是他的老婆。

“疤二娘,天还早呢!”店堂里又是一片哈哈。

“啐”疤二娘走过了,又回来:“吴老板找你哩!”

疤眼本想也可以回去了,可是这一来倒不得不大声的说“等下!”等甚么呢?他等别人笑完之后!便走了。虾二爷连忙赶到门口“——,明儿送十斤蟹到大太爷宫(小公馆)里去,疤眼——!”

“晓——得!”

大家都觉得该回去了。在“明儿见”,“明儿见”声中铺子里便清冷了一大半。张汉睁开眼睛,叫了一声“年兄”,伸手摘下帽顶上拖了好半天的花翎(也许是草制的,也许是纸制的)望了一望丢了。“嚇嚇”,也走了。王二本想来店堂里头坐坐,趁现在稍微闲一点的时候。他叫了一声“扣子”,可是回头一看,只好又说“没有甚么,你别打盹”。陆二先生也觉得很怅惘,大有“酒阑人散得愁多”的感味,望望若有其事的小飞虫子,心里哼出一句甚么,忽然四下一摸,不好,拐杖不见了,也不说甚么,明儿来拿好了,丢不了的。即使丢了,也不可惜,这拐杖越过越短了,快不能再用了。

说真的,这回街上可真寂静得可以,阴沟里的沉积畅畅快快的吐着泡沫,像鱼戏水。卖唱的背了松了弦子的二胡,踽踽走过。一天星斗。

“二舅太爷,回去来”,一个小女孩子一手拿着个面捏的戏装小人,一手的食指含在嘴里。这个“二舅太爷”是真的,小女孩是他的外孙女。二舅太爷等着的是这一声,每天,这个柔嫩的声音都在叫他。二舅太爷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可是身后有甚么拉住了他,不得不再回头,一看,衣角被谁用钱串子(小索)结在桌腿上,他恨恨的恨了一声。

陈相公把行李卷放到柜台上来。苏先生擦擦肘部关节。陶先生打了个呵欠,卢先生也打了个呵欠。虾二爷看着自己架在左腿上的右腿,脚尖息息的颤动,心想怎么都倦了?又想想:怎么还不开晚饭啊?……

三月十八日写成

注释

①本篇原载《国文月刊》1941年第一卷第十期。

【最响的炮仗】

孟家炮仗店的孟老板,孟和,走出巷口。

唉,孟老板这一趟走出巷口跟哪一趟都不大同。

一切都还是差不多。一出他家的门,向北,一爿油烛店。砖头路。左边一堵人家的院墙,墙上两条南瓜藤,南瓜藤早枯透了。右边一堵墙,突出了肚子,上面一张红纸条:出卖重伤风。自然这是个公厕,一个老厕所。老厕所原有的味儿。孟老板在这里撒过几十年的尿。砖头路。一个破洋瓷脸盆半埋在垃圾堆中。一个小旅馆,黑洞洞的,黑洞洞的梁上还挂一个旧灯笼,灯笼上画了几个蝙蝠,五福迎门。路上到处是草屑,有人挑过草。两行水滴,有人挑过水。一个布招,孟老板多年习惯的从那个布招下低头而过。再过去,一个小小理发店,墙壁上是公安局冬防布告:“照得年关岁暮,宵小匪盗堪猖,……”白纸黑字,字是筋骨饱满的颜体,旁边还贴有个城隍大会建会疏启,黄表纸。凡多招贴处皆为巷口,这里正是个人来人往的巷口。

孟老板看了一眼“照得……”,一跳便至“中华民国”了。他搔搔头,似乎想弄清楚现在究竟是民国几年。巷口一亮。亮出那面老蓝布招子,上了年纪的蓝布招上三个大白字:古月楼。这才听见古月楼茶房老五一声“加蟹一笼——”阿,老五的嗓子,由尖锐到嘶哑,三十年了,一切那么熟悉。所以古月楼三个字终日也不见得有几个客人仰面一看,而大家却和孟老板一样,知道那是古月楼,一个茶楼。那是老五的嗓子,喊了近三十年。

太阳落在古月楼楼板上。一片阳光之中,尘埃野鸟浮动。

孟老板从前是这里的老主顾,几乎每天必到。来喝喝茶,吃吃点心,跟几个熟人见见面,拱拱手,由天气时事谈下去。谈谈生意上事情,地方上事情。如何承办冬防,开济贫粥厂;河工,水龙,施药,摆渡船,通阴沟,挑公厕里的粪,无所不谈。照例凡有须孟老板出力处他没有不站出来的,有须出钱处,也从不肯后人。凡事有个面子,人是为人活下来的,对自己呢,面子得顾。

孟老板在这条巷子有一个名字,在这个小城中,也有一块牌子。(北京的大树,南京沈万山,人的名儿,树的影儿。)

孟老板走到巷口,停了一停。他本应现在即坐到古月楼上等起来,但是他拐弯了。

这一趟走出巷口跟哪一趟可都不同。他要跟一个人接头关于嫁他的女儿的事去。

孟老板拐了弯,便看见自己家的那个炮仗店。孟老板从他的炮仗店门前而过。关着门,像是静静的,过年似的。这是孟老板要嫁女儿的缘故。

从前,从前孟家炮仗店门前总拥着一堆孩子,男孩子,女孩子,歪着脖子,吮着指头,看两个老师傅做炮仗。老师傅在三副木架子(多不平常的东西啊)之中的两个上车炮仗筒子。郭槖,一个,郭槖,一个。一簇小而明亮的眼睛随老师傅的手而动。炮仗店的地面特别的干,空气也特别的干。白木架子,干干净净。有的地方发亮,手摸得发亮。老师傅还向人说过,一辈子没有用过这么趁手的架子。这是天下最好的架子。天下有多大,多宽?老师傅自不明白,也不怎么想明白。

这个城实在小,放一个炮仗全城都可听见!一到快吃午饭时候,这一带的人必听到“砰——訇!”照例十来声,都知道孟家试炮仗,试双响。双响在空中一声,落地一声,又名天地响。试炮仗有一定的地方,一片荒地,广阔无边,从巷口不拐弯,一直向北,一直下去就是了。你每天可以看到孟老板在一棵柳树旁边,有时带着他的孩子。把炮仗一个一个试放。这是这个小城市每天的招呼。保安队天一亮就练号,承天寺到晚上必撞钟,中午孟家放炮仗。这几种声音,在春天,在冬天,在远处近处,在风中雨中,继续存在,消失,而共同保留在一切人的印象中,记忆中。人都慢慢长大了。

全城不止三家炮仗店,而孟家三代以来比任何一家的炮仗都响。四乡八镇,甚至邻近县城,娶媳妇,嫁女儿,讲究人家,都讲究用孟家炮仗,好像才算是放炮仗。

香期,庙会,盂兰焰口,地藏王生日,清明,冬至,过年,孟家架上没有“连日货”。满堂红万点桃花一千八百响落在雪地上真是一种气象。这得先订。老师傅一个下半年总要打夜作,一面喝酒,一面工作到天明。还有著名的孟家烟火,全城没得第二家。

烟火是秘传,孟老板自己配药串信子,老师傅都帮不了忙。一堂烟火抵一季鞭炮。一堂,或三套或五套不等。年丰岁月,迎灵出会,人神共乐,晚上少不了放烟火。放烟火在那片荒地上。荒地上两个高架子。不知道的人猜不出那是缢死囚用还是干甚么别的用的。就在烟火上,孟老板损了一只眼睛。

某年,城中大赛会,烟火共计有五堂之多,孟家所做,有外县一家所做。十年恰逢金满斗,不能白白放过!好,有得看了。烟火教这阖城的人有一个今天的晚上:老妈子洗碗洗得特别快,姑娘在灯前插一朵鬓边花。妈多给了孩子几个铜子儿,生意经纪坐在坟前吃一碗豆腐脑。杀猪的已穿上新羽绫马褂,花兜肚里装满了银钱,再不浑身油臭,泥水匠的手干干净净,卖鲜货的手里一串山里红,“来了?”“来了。刚来?”“三姨,三姨,——”“狗子你别乱跑呀!”各人占好地方,十番“锣鼓飞动”放了!“炮打泗州城”,“芦蜂追秃子”……遂看得人欢声雷动,尽力喝吼,如醉如狂,踏的野地里草都平了。——最后,两套“天下太平”牵上去,等着看高下了。孟家烟火放紫光绿光,黄色橘色,喷兰花珠子,落飞蛾雪花,具草木虫鱼百状情形。“好。”“好,是好!”而忽然,熄了。怎么回事?熄了?熄了。熄了!接火引信子嗤嗤有声,可是发不出火来。等!不着。等,不着!起先大众中还只吃吃喳喳,后来,大家那个叫呀,闹呀,吆喝呀,拍手吹哨呀。孟和那时年纪还小,咽得下这个吗?“拿梯子来!”攀上颤巍巍三十二档竹梯,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整了整信子,再看,正在他觑近时,一个“天鹅蛋”打出来,正中左眼,一脚摔了下来。左眼从此废去了,成为一个独眼龙。

大家看烟火。大家都认得孟老板这个人了!“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个人”,心里不由不感叹。一个小学生第二天作文“若孟君者,真乃一勇敢之人也”,先生给加了一个双圈。孟老板一只眼睛虽已废去,孟家烟火也从此站住了。五百里方圆,凡有死丧庆吊红白喜事,用烟火必找孟家。孟家炮仗店有个字号,但知道的不多,只晓得孟家炮仗店。一到过年,孟家炮仗店排挞门上贴上万年红春联,联上抹熟桐油,亮得个发欢,刘石庵体,八个大字:生财大道处世中和门边柱子上的那一条是全城最长的,从“自造”到“发客”计三十余字。孟老板手上一个汉玉扳指。孟老板旱烟袋上一个玻璃翠葫芦嘴子。孟老板每天在这个巷子里走好多回。从家里到店里,从店里到家里。“孟老板”这个称呼跟孟老板本人是一个。天下有若干姓孟的老板,然而天下只有这么一个孟老板。个子不高,方方正正的脸,走路慢慢的,说话慢慢的,坏了一只眼睛也并无人介意,小孩子看到那个脸上的笑也仍是一个极好的笑。在这个巷子里熟悉亲切的笑。

孟老板差不多每天要到古月楼坐坐。喝喝茶,吃吃点心,跟几个熟人见见面,谈谈。古月楼中有他一个长定座儿。吃茶时老五还是个小孩子,来古月楼做学徒还由孟老板作的保。老五当年有个癞痢头,如今一头黑发,人走了运。

但是孟老板这一趟走出巷口跟那一趟都不同。孟家炮仗店的门关上了。孟老板要把女儿嫁出去。

北伐成功,破除了迷信,神像推倒,庙产充公,和尚尼姑还俗,鞭炮业自然大受影响。虽然“打倒列强,打倒列强”唱了一阵之后,委员们又都自称信士弟子,忙着给肉身菩萨披红上匾,可是地方连年水旱兵灾,百姓越来越苦,有兴致放鞭炮的究竟少了,烟火更是谈不上。二十年河堤决口,生意更淡。接着是硝磺缺售,成本高,货源少,一年卖不出几挂千子红。后来,保安队贴出大布告,不许民间燃放炮竹,风声鹤唳,容易引起误会云云!

渐渐的,孟老板简直不容易在古月楼茶客中见到了。

店开不下去。家里耗了个空。背得一身的债。

这一带的人多久已不听见试炮声音。

孟老板还在这条巷子里走出走进。所欠的债务多半是一个姓宋的做的中保。姓宋的专是一个说是打合,牵线接头,陪人家借字,吃白食,拿干钱角色!

今天,现在孟老板就是要碰这个姓宋的去,谈谈嫁女儿的事情。早先约好,在古月楼见面,再谈一趟,就定聘了。

古月楼呀,孟老板像是从来没有上这个地方去过,完全是个陌生。孟老板出了巷口而拐弯了。他要上哪里去呢?是的,上哪儿去呢?他好像是在转了一会儿,也不问一问他自己。他只是信步而行,过了东街。数十年如一日,铺在这里的东街。烧饼店的烧饼,石灰店里的石灰,染坊师傅的蓝指甲,测字先生的缺嘴紫砂茶壶,……每一块砖头在左边一块的右边,右边一块的左边,孟老板从这里过去。这些东西要全撤去,孟老板仍是一个孟老板,他现在也没有一句话要向世人说。

一个糕饼店小伙计懒声懒气的唱,听声音他脸多黄:

“我好比……”这个声音孟老板必然也听到,却越走越远,混杂到人之中去了。

约莫两个多钟头之后,孟老板下了楼来。脸上蜡渣黄,他身边是那个姓宋的,两人走到屋檐口,站了一站。姓宋的帽子取下来,搔了搔头,想说甚么,想想,又不说了。仍旧把帽子戴上。“回见。”“回见。”

孟老板看姓宋的走到巷口,立在那里欣赏公安局布告。他其实也没看进去。这布告贴了一星期,一共十二句,早都知道说的甚么。他是老看定那一行“照得年关岁暮”。他也看见最后“民国二十六”,“年”字上面一颗朱印,肥肥壮壮的假鹤铭体。孟老板忽然发现这家伙的头真小!一种说不出的厌恶,他想摸上去一口把他耳朵咬下来。孟老板一生不骂人,现在一句话停在他嘴边:

“我你十八代祖宗!”他一肚子愤怒,他要狂叫,痛哭,要喊,要把头撞在墙上,要拔掉自己头发,要跳起脚来呼天抢地。

但这只是一霎眼之间的事,马上平息下去。他感到腿上有点冷,一个寒噤。年老了,快五十了。

这时甚么地方突地来了一声,“孟老板!”孟老板遽然问“甚么事?”这才看出是挑水的老王。这人愣头愣脑。一对水桶摆呀摆的,扁担上挂了一条牛鞭子,一绺青蒜。自然是“没有事”。眼看着这人愣着眼睛过去后,自言自语,“没有事,没有事,有甚么事呢?”这教孟老板想起回家了。

孟老板把女儿嫁给保安队一个班长。姓宋的做媒,明天过门。

“唉,老孟,老孟,你真狠心,实在是把女儿卖了。”

孟家的房子真黑。女儿的妈陪着女儿做点衣裳,用从“聘礼”中抽出来的钱,制两件衬衣,一件花布棉袍子。剪刀声中不时夹杂着母亲一声干咳。女儿不说话。孟老板也不说话。

他这两天脾气非常的好。好得特别。两个小的孩子,也分外的乖,安安静静的。爸爸给他们还剪了剪指甲。

一个孩子找两个铜钱,剪纸做了个毽子,踢了两下,又靠着妈坐下来。一切都似乎给甚么冻着了,天气可还不太冷。

过了三天,日子到了。妈还买了两支“牙寸”烛点上,黑黑的堂屋里烛火闪闪的跳跃。换上新式初上头的女儿来跟爸爸辞行:“爸爸,我走了。”

爸爸看看女儿,圆圆的脸。新花布棉袍。眉毛新经收拾

责任编辑: 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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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木一个匪是什么字,一个木一个匪是什么字怎么念,一个木一个匪是什么字?”边界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