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不看人,也不同人说话,永远孤零零地占据着门边一张椅子,威严而茫然,凝视着桌面上的咖啡杯,或者弯下身照料脚边的几只塑料袋。后来有人告诉我,马蒂斯50年代造访纽约,曾选中这位女士当模特,也就是说,大师本人画过她。难怪她骄傲。难怪她喜欢紫色和生葱般的绿色……”
这是画家陈丹青的杂文集《纽约琐记》里的一段话。文中提到的马蒂斯是野兽派的创始人,是与毕加索齐名的现代艺术大师。
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
《绿色的线》,马蒂斯1905年的作品
相信大家跟我一样,在看到这段文字时,大脑随即开始拼命构建这位女士的姿态和样貌,似乎想要回答一个问题——大师为什么画她,她是什么样的?
《穿紫色外套的女人》,马蒂斯1937年的作品
可惜陈丹青没有拍照,也没有附图。大师的缪斯,一定美貌过人吗?答案是否定的,起码在现当代大师的眼中,美是相对次要去考虑的部分。
考察美和表现美,是摄影术发明之前,也就是19世纪中叶以前,古典艺术的主要工作。
绘画艺术曾长期处于这个阶段,其绝大部分的功能在于以尽可能真实的手法去描摹现实世界,即“尽可能像”,并且追求和谐所体现出的美。像文艺复兴三杰之一的拉斐尔,笔下的人物,无不唯美而典雅:
拉斐尔的圣母像局部
大师达芬奇,更是画出了某种和谐美的标准:
达芬奇的素描手稿
到了19世纪,画家安格尔和布格罗更是凭借无与伦比的耐心和技艺,到达了古典主义最后的巅峰。各自留下了一系列非常精致唯美的作品:
安格尔1853年的作品《布罗格利公主》
安格尔1848年的作品
《罗斯柴尔德男爵夫人》
布格罗1889年的作品《爱的耳语》
布格罗1881年的作品《天使之歌》
在这之后,摄影术和电影技术,替代了古典主义绘画描摹现实的功能。艺术的发展进入现代,其目的开始变为开垦人类感觉和意识的边界、探索人类创造力的极限。像前文提到过的马蒂斯所代表的野兽派绘画,便是现代主义最初的绘画风格。那么这世界一流艺术家们的缪斯女神都是什么样的呢?
马蒂斯1908年的作品
《饭后甜点:红色中的和谐》
绝对主义大师马列维奇1916年的作品
《红色射线上的蓝方块》
对和谐美的追求开始式微,“新”成为了现当代艺术关注的中心。而“新”也自然反映在了对人的审美上,反规则反潮流的人开始广泛受到艺术家们的追捧。
雕塑家罗丹著名的缪斯,卡米耶·克洛岱尔(Camille Claudel),就是一位在19世纪末法国的社会背景下,显得尤为离经叛道的女性:
她出生在法国北部塔登努阿市一个富裕的家庭,17岁时举家搬迁至巴黎,而后进入雕塑家鲍彻的工作室学习。
在当时,女性从事艺术创作工作备受歧视,这间工作室,是巴黎为数不多的几个愿意招收女性学徒的工作室之一。
在那里学习了三年之后,也就是卡米耶20岁时,鲍彻移居意大利的佛罗伦萨,离开前将学生卡米耶托付给友人继续指导,也就是卡米耶著名的老师——奥古斯特·罗丹:
才华横溢的卡米耶很快得到了罗丹的关注,开始充当他的模特,而后成为罗丹的红颜知己和爱人。
罗丹创作的卡米耶头像
但由于罗丹始终不愿意结束与妻子二十多年的婚姻,则在这段浪漫的师生恋维持了八年之后,以堕胎为导火索,不堪重负的卡米耶彻底结束了与罗丹的情人关系。
卡米耶创作的最后一尊罗丹头像
而由于当时的法国还有针对女性创作和工作的性别审查制度,卡米耶要继续她的雕塑事业,就必须继续保持与罗丹的合作。
卡米耶早期的作品,《青铜华尔兹》,可以明显看出罗丹的精神特质,但更具抒情性
因此在结束了情人关系之后,他们依旧维持了多年的合作关系。但是在卡米耶的风格彻底成熟之后,这种合作关系也断绝了,因为卡米耶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罗丹的对手。
卡米耶较后期的作品
在与罗丹彻底断绝关系之后的第五年,她开始摧毁自己的作品,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并于1913年被她的兄弟送入精神病院,直至1943年病逝,结束了她充满激情、对抗、闪耀着创造力的一生。
除了罗丹,卡米耶的天才业也曾被音乐家德彪西所仰慕,有研究者称,卡米耶曾拒绝过德彪西的追求,而后者更是在他的工作室里一直陈列着《华尔兹》的复制品,直至去世。
音乐家德彪西
值得一提的是,大美人阿佳妮曾在八十年代的法国电影《罗丹的情人》(Camille Claudel)中扮演卡米耶。这部电影的成功,使得卡米耶为艺术行业之外的大众所知晓。
卡米耶在那个女性地位低下的时代,始终没有学会成为巴黎沙龙夫人那样柔顺、圆滑、善于周旋的女性。并因此也在那个时代背景下显得尤为特别,成为了罗丹和德彪西这样的大艺术家的缪斯。
而正好在卡米耶去世那年出生的伊迪·塞奇威克(Edie Sedgwick),则是开启了另一个时代的缪斯。
她出生于加州一个英国老牌贵族家庭,生活优渥,但从小饱受厌食症的困扰,其家族也有遗传性的精神健康问题,这些背景为她后来的人生走向埋下了伏笔。
二十一岁时,凭借从外祖母那里继承来的八万美元信托基金,Edie只身前往纽约开始从事模特工作。
并于1965年遇到了艺术家安德沃霍尔,从此开始了与后者的合作,在安迪沃霍尔的多部短片中出演女主角。
出现在沃霍尔电影片场的Edie
安迪沃霍尔的实验电影本身缺乏商业价值,只能在小圈子里流传。但不影响Edie离经叛道的外型和厌食症患者特有的恍惚、羸弱的气质,受到了主流时尚媒体的青睐。
黑色紧身衣、超短连衣裙、吊灯状的大耳环以及标志性的浓重眼妆,并且用银色喷雾给她原本的棕色头发染色,与安迪沃霍尔的发片形成对比。
好景不长,不到一年,Edie便与沃霍尔分道扬镳。进入到另一位艺术家的世界中,而那个人就是鼎鼎大名的鲍勃·迪伦:
但没过多久鲍勃迪伦就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女友Sara Lownds结婚,这使得Edie备受打击,开始滥用药物。
鲍勃迪伦与女友Sara
在纽约游荡的Edie也没有很好地把握住时尚圈抛来的机会,在脱离了沃霍尔没多久,她的工作机会就被一位来自英国工薪阶层的纤弱女孩所取代,而那个人就是——Twiggy。
妆发与Edie高度相似的名模Twiggy
此时距离Edie因药物过量而去世还有五年,这五年中她曾尝试重建演艺生涯,但又反复陷入酗酒和毒品的漩涡里无法自拔。
自Edie之后,危险、病态、消瘦的所谓“海洛因女孩”,开始成为影响时尚圈几十年的审美诉求。
无数女孩为获得时尚圈的工作机会,饿的前胸贴后背。到了九十年代,凯特莫斯,成为了迄今为止最后一个拥有巨大影响力的“海洛因女孩”。
就连娜塔莉波特曼都曾坦言,为了拥有凯特莫斯那样的身材而节食,后来发现可能得饿死自己才能得偿所愿而作罢。
卡米耶和Edie的人生在某种程度上充满了悲剧色彩,她们与艺术家互助成长,却又被这种关系推向深渊。
女性主义作家格利尔曾说,“最纯粹的缪斯是男性艺术家女性化的一部分,在性别角色的逆转中,她鼓励他,从心灵的子宫中孕育创造”。
这种说法在某种程度上支持了艺术和文化是有性别的。人类文化和艺术的主要创作者都是男性,女性似乎只能是这种创造活动的附庸,比如“成为艺术家的缪斯”。
人们乐此不疲的讨论艺术家与缪斯之间的传奇轶事,而甚少注意到缪斯本身的创造性,这本身是很可惜的事。